這個月是我裸辭的五週年。在我的部落格上我主要都是寫我當前有三分鐘熱度的事情,或是生產力,或是遊戲心法,所以我很少會寫關於過去裸辭的經歷,還有關於MARU日文五十音特訓的故事,以及作為獨立開發者的一些想法。因為那都已經是過去式,而我最近都沒有在獨立開發,而是在寫作(笑)。

但是趁著剛好有五週年的這個漂亮數字,讓我有了一點熱度,我想回顧一下過去5年的經歷。

達成FIRE,從Meta裸辭

5年前的4月我從Meta裸辭。那時候虛擬貨幣大漲,讓我提前兩年達到了我的FIRE目標,決定不想上班了。我要提早退休,好好享受我的自由人生。

當時我拿到了我在Meta表現最好的一次績效。Meta的考績(PSC:Performance Summary Cycle)可以想成是一間要求大家每次都考B+以上的學校的算分方式:

  • A+:Redefines Expectations(重新定義預期)
  • A:Greatly Exceeds Expectations(大大的超越了預期)
  • A-:Exceeds Expectations(超越預期)
  • B+:Meets Expectations(達到預期)
  • B:Meets Most Expectations(達到大部分預期)<- 連續拿兩次就會被fire
  • B-:Meets Some Expectations(達到一些預期)<- 拿一次這個就會被fire
  • C+:Meets None Expectations(沒有達到預期)<- 還沒考績就被fire

因為Meta的這套評分方式,讓它成為灣區最卷最內耗的公司之一,也讓公司內部大家都變得很在意考績。有空可以再聊聊。

我拿到的竟然是最高級別的Redefine,也就是A+。據說公司裡幾萬人,只有5%的人可以拿到。我自己也很驚訝,我本來以為會是Greatly Exceeds。

老闆也說離升Staff非常近(Senior的下一級),就差一點點,說我最後鬆懈了一點點(我就懶)。

因為我當初簽的4年股票vesting period快到了,薪水沒了當初簽的股票加成會減少很多,我們的Director還跟我單獨約了個meeting,並給了我一些分四年給的Director Equity(股票)。這說明我是他想要留下來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這讓我當時糾結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留下來。一方面我超級感激老闆和Director對我的賞識,不想辜負他們,但另一方面我又已經不想繼續當螺絲了。

當時剛好被分配到一個我懶得維護的鳥project,所以我最終還是決定放棄誘人的股票Bonus,一鼓作氣離職了。

提出辭呈後的兩個禮拜,一切的project、impact全部都變得毫無意義。我像是跳脫這一切的仙人看著凡人們還在爭先恐後的搶功勞、或是糾結考績沒有預期得好。

所有人做的一切決定都是為了考績。而隊伍和組織做的所有決定和事情都只是上層某些人的升職籌碼而已,回頭看去都是在原地繞圈圈。

因為考績好加上Director Equity,我本來如果再多待幾年,可以拿好多錢喔。而且拿到的股票到了今日還會變成之前的2.5倍。

但為了自由我義無返顧。

往回看當然會有點後悔,誰知道虛擬貨幣之後會大跌!誰知道會生兩個小孩!在Meta,一個小孩可以請4個月的產假,兩個小孩可是8個月的有薪假期呢!

算上薪水的話,我錯過了至少250萬美金。

(能不後悔嗎!?)

自由和迷茫的前兩年

裸辭後的第一年在西雅圖都跟老婆在打電動和混。還記得當時沒了工作和責任的束縛後,常常兩個人打最終幻想14打到凌晨5點。雖然偶爾也有花時間當個「獨立開發者」,但也沒真正做出來什麼東西。很chill,但也很迷茫,常常會思考人生和FIRE的意義就是這樣嗎?

我有種錯覺,好像沒有FIRE的日子還比較快樂和充實。當時正想跟老婆一起去周遊列國,體驗一下數位遊牧的生活,說不定就能像其他人那樣,終於找到FIRE的意義。

結果就碰到了COVID。

整天被關在家裡。成天就是繼續玩遊戲、看劇、做愛做的事。

然後就不小心懷孕了,並在2022年生了大兒子。

說是不小心,但其實也沒太在意。雖然我以前是個追求FIRE,並且不婚不育主義的人,但是既然都選擇結婚了,老婆又說喜歡小孩,所以我也覺得如果真的不小心有了,也不錯。所以根本沒做任何防護措施。

但說實話,哥哥出生後開銷變得有點大。雖然積蓄還是夠撐很多年,但考慮小孩以後上學的花費,還要考慮買房子,好像不是很保險。妹妹出生後更是如此。

中途有很多次都在考慮要不要放棄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回去面試。畢竟我曾經是面試官,知道Meta當時的整個iOS題庫,基本上蠻穩的。

而且,當全職爸爸比去上班累多了。我上班時,從來沒有需要幫人家把屎把尿,還要半夜餵奶,生個病還要不斷跑大醫院。人類的嬰兒就是個飯來張口的小廢物。24小時、7天都要看著,沒得休息,比什麼996和007都還要慘。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回去大公司上班。畢竟小孩都生了,也沒有產假了。

我想要靠自己試試看,不接案,靠自己雙手創作出來的東西賺錢。我知道我不是什麼網紅,連社群媒體都刪光了,想靠產品賺錢非常難。所以當時我給自己像遊戲那樣,設立了一些遞進式的關卡。

我給自己設的目標長這樣:

  • 第一年:1萬美金
  • 第二年:2萬美金
  • 第三年:5萬美金
  • 第四年:10萬美金
  • 第五年以後:維持10萬美金

我跟自己說,如果第一年沒辦法靠自己的APP賺1萬美金,我就放棄自由,回去面試,以此類推。我當時還寫了【一個ex-Meta工程師白手起家一年能賺一萬美金嗎?】的YouTube系列企劃和腳本,試圖從零開始搭建一個獨立創作者的個人品牌。

在寫這一篇的時候,我翻出了當時寫的腳本,裡面寫道:要把它當成是一個遊戲。不管再難,遊戲一定會給玩家一個能夠破關的道路。我也一定有一年通往30萬台幣的道路。

結果想必你也知道,我嘗試了好幾次,對著鏡頭說不出話來,還沒投入時間好好學習剪輯,就直接放棄了。相機都在堆灰

不過APP這邊表現的倒是不錯。

MARU日文五十音特訓

我在2017年進Meta(當時還是Facebook)時,為了在面試時能夠說「我是一個喜歡寫APP的人」,硬是寫了一個APP。當時結合了我對日文的熱愛和在日本工作兩年的經驗,做了一個五十音的APP,叫做「日文五十音特訓」。

僥倖進了Meta之後,除了2018年有更新一下之外,就一直放在那裡。因為我很討厭廣告,但又很喜歡錢,所以當時設置了「錯誤5次才會看廣告」的設定,並且用「加油練習,少受點廣告懲罰,讓我少賺點廣告錢」讓廣告變得合理化。

這種做法跟當時市場上大部分其他動不動就彈出廣告的APP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用戶都覺得很佛心。

到了我裸辭時,日文五十音特訓在我什麼行銷都沒有做的情況下,不知不覺成了台灣的日文第一名,在很多國家也都表現的不錯。每年有一點點廣告收入,可以當零用錢買一些小玩意。

很多人有寄Email或在App Store留言跟我說我幫他們開啟了學日文的旅途,想要付我錢但不知道怎麼付。(也可能只是客氣話啦。)

既然我已經有了一個有用戶基礎的APP,當然要運用起來啦。

2023年,當日文五十音特訓被下載了第80萬次,我終於決定重回這個我已經5年沒有碰的APP。趁著有岳父岳母幫忙帶小孩,我邊迎接第二小孩,邊以【一個ex-Meta工程師白手起家一年能賺一萬美金嗎?】為動力,為APP推出了2.0版,加入了付費升級功能,也為APP更名為MARU日文五十音特訓。

為了不影響原來的用戶體驗,所有的付費功能都是我新開發的,也都是這些年很多用戶不斷寄信來說想要的。

在這一年,我趁著熱度不斷地加新功能,收到了我當了10年iOS開發者第一次收到的用戶付費,也體會到了當一個一人公司的樂趣。因為MARU本來的用戶量很高,所以我很輕鬆的就達到了我原本以為會很難的一萬美金目標。(其實我也覺得應該沒有問題啦,缺的只是熱度和行動力。)

在2024年雖然我只推出了4個小版本更新,但我主要都在開拓市場,也順利從零開始開展了我的第二大市場——韓國。在那之後,我也都有順利達成我的目標。

雖然收入當然沒辦法跟Meta曾經的薪水比較,但也勉強能夠支付我的開銷。

2025年雖然有靠著AI開發了幾個很強的功能,並且已經做了去除廣告的重大決定,但我遲遲沒有推出新版本。

一個是因為改動太大,怕影響目前沒什麼問題的用戶體驗。但更大的原因是因為付費版本最大的好處就是去除廣告,所以我很怕我去除廣告後,就沒有人買付費版本了。

我怕我會因此喪失我的自由。

我意識到在去除廣告之前,我需要先找到別的出路。把雞蛋都放在一個APP裡面風險太大了。

自從MARU幫我達成我的營收目標之後,我就沒想過要回去了。不好的地方是,因為目標達成了,我又懶下來了。

明明有很多很酷的想法,電腦裡也有很多做到一半的靈感,還想要去除討厭的廣告,但現實就是,我已經快兩年沒更新MARU了。

近況

現在能不寫APP而是任性的寫書和部落格也完全是因為MARU付費用戶的支持。

有趣的是,五年來,我每年的新年新希望都有「寫第二個APP」,但到頭來我還是只有一個APP。

自從去年10月開始寫書後,我發現我真的很喜歡寫書,構思大綱,排列組合。

上個月確診ADHD後,我決定擁抱我的三分鐘熱度,所以現在同時在寫四本書(笑),讓我根本找不到時間去碰APP。

如果錢不是問題的話,我可能會想要一直寫下去,而不是一直想著得回去寫APP。

但今年毫無疑問會是我人生最高產的一年。今年的我,也是目前最強的我。畢竟,沒有意外的話,下半年可能就能在各大書店買到我的書了

回去Meta的夢

回顧以前上班的日子,在Meta的日子很舒服也很快樂。這個世界上應該找不到環境比Meta還好的公司了吧。當然很多時候會有一些壓力比較大的project,也有比較討厭的半夜oncall需要通宵修東西,但總體來說我很懷念在那邊的時光和跟隊友們玩Avalon的回憶。

當然有時候也會對資本主義和公司做的決定感到質疑,但在職的時候都採用事不關己的態度。

現在偶爾會看到曾經的隊友節節高升,年入百萬美金的消息。雖然有點小羨慕,但我也知道要達到那個境界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經歷多少公司裡的政治鬥爭。雖然獎勵很誘人,但過程不是我想追求的。

五年後的今天,我寧願少賺很多錢也不想再像個籠子裡的小白鼠一樣為別人工作了。既然好不容易跳脫了rat race,就不想再回去了。不斷傳來的AI裁員消息也讓我慶幸自己已經初步建立好自己的小城堡,不用讓上司和公司決定自己的命運

雖然我錯過了很多很多的錢,但也少了很多伴隨而來的焦慮。俗話說的好,「With great money,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我才不想要那麼累呢。

而且我現在也多了很多在公司裡面不會有的寶貴經驗。

【一個ex-Meta工程師白手起家能賺到養家糊口的收入嗎?】(能!)

前幾年我常常會做夢,夢到我又回到Meta,然後跟新老隊友見面的場景,然後做了幾個月又因為嚮往自由而離職。還有幾次甚至夢到我辭職2次後還是再次回到Meta,就像一個不情願的礦工一樣,必須不斷的回到不想回去的山洞裡才能養家糊口。

最近,我沒有再做過那個夢了。

P.S. 這篇想致敬一下最近很喜歡的Paul Millerd寫的無路之路和安吉(Paul的老婆)寫的臺灣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