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Meta 工作過後,我刪除了社群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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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注意力的主導權,不再被演算法控制。
我寫過很多關於社群媒體的文章。
- 我不想參與的廣場: 那個擴音器只放大憤怒,商販叫賣聲無處不在。
- 不要在別人的王國裡蓋城堡: 平台可以隨時改規則,你的城堡隨時可能被收回。
- 投票給一個沒有廣告的世界: 想要一個沒有廣告的世界,就得以身作則。
- 想當個作家必須先當個網紅: 為了當個作家,我不情願地重新開了社群媒體帳號。
最近剛好是我刪除社群媒體的三週年,我又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我到底該不該使用社群媒體?
社群媒體上有很多有趣的人,有價值的分享,有我不想錯過的對話。社群媒體也是推廣產品或作品的不二選擇。但重讀 Stolen Focus(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這本影響我非常深的書之後,我想起了當初為什麼離開。
不是因為討厭科技。是因為我曾經在全世界最大的社群媒體公司工作,親眼看過系統怎麼運作。
離開後,我刪掉了 Facebook、Instagram、Messenger。
原因有三個:演算法不是為我服務的、我不想一舉一動都被追蹤、還有我需要解決我的成癮問題。
利益衝突:演算法不是為你服務的
Meta 的企業使命口口聲聲說「要連結全世界」。
但工程師每天真正在做的事是什麼?
跑實驗。
我們每天跑上千個 A/B test。有新功能的用戶 vs 沒有新功能的用戶,他們有發更多訊息嗎?花更多時間嗎?看更多廣告嗎?
每個用戶每天都會看到幾百甚至上千個不同的實驗性功能。所以你的 Facebook 跟我的 Facebook 長得不一樣。你朋友的 Instagram 跟你的 Instagram 也不一樣。不是 bug,是 feature。
KPI 上升,功能上線。 KPI 沒動,功能砍掉。
聽起來很科學,對吧?
問題是:KPI 是為股東設計的,不是為你。
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有個功能能讓用戶心情更好、睡眠更好、更專注於現實生活。
這個功能會上線嗎?
不會。
因為睡眠充足的人不會半夜刷手機。心情好的人不需要一直滑動態找慰藉。這樣廣告要投給誰看?
讓你過得更好的功能,對公司沒有好處。
這不是陰謀論。這是商業邏輯。
我不想再當這台機器的螺絲,更不想當這台機器的燃料。
隱私問題:Meta Pixel 比監聽更可怕
很多人以為 Meta 在監聽手機。
「我才跟朋友聊到想買球鞋,Facebook 就推球鞋廣告給我!」
想太多了。Meta 根本懶得存你的錄音檔。
他們不需要。
因為有 Meta Pixel。
你常逛的商業網站都有裝這個小小的追蹤碼。它會回報你在網站上的一舉一動——瀏覽了哪個頁面、把什麼放進購物車、最後買了沒有。
對商家和品牌來說,這是一筆划算的交易。他們把你的行為數據餵給 Meta,換取免費的客群分析和更精準的廣告投放。Meta 會告訴他們:你的客人大概幾歲、男的女的、還有哪些類似的人可能會買單、如何對客群更有效地投放廣告。
這不僅帶動了更多廣告業務,也給了 Meta 一個可怕的超能力。
你登入 Amazon 買東西,他們知道。 你去訂機票,他們知道。 你在比價哪個品牌,他們知道。 你半夜搜尋什麼奇怪的東西,他們也知道。而且通過 Facebook Login、Cookie、和 IP,他們也能把這些數據連到你的帳號。
這還只是 Meta 產品以外的追蹤。
Meta 自家產品內的數據就更可怕了。你上傳的照片被拿來訓練人臉識別。你按讚的頁面、看過的文章、打過的字,全部都被分析,用來更精準地對你投放廣告。
Meta 不需要監聽你說了什麼,只要追蹤你做了什麼,就已經夠準了。
我不想被這樣追蹤,也不想我的一舉一動都被記錄、分析、然後賣給廣告商。
成癮問題:全年無休的吃角子老虎機
很多人說社群媒體只是工具。工具本身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於使用的人和怎麼使用。
我不這麼認為。雖然它功能強大,但也是一個不斷進化、故意讓你更上癮的毒品。
當你想少用手機時,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上萬個高學歷、高薪的工程師和團隊。他們升職與否的關鍵,就在於能不能讓你更上癮。所以他們會不擇手段讓你看得更多、滑得更久。
一定有人能抵禦這個誘惑。但如果你把社群媒體當成中立的工具,那很危險。
我自己就是受害者。
我對手機成癮。對按讚的多巴胺成癮。對那個「下滑看看有什麼新東西」的探索成癮。這跟吃角子老虎機的原理一模一樣——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中獎,所以一直拉。
明明知道系統怎麼設計的,還是逃不掉。就像賭場員工下班後去玩吃角子老虎機。
智慧型手機的發明讓這個吃角子老虎機 24 小時都在你的身邊,隨時可以玩。
有研究說,光是把手機放在口袋裡,認知表現就下降兩到三成。不是在用,只是「在那裡」,就足以分散注意力。
手機和社群媒體也毀了我的睡眠。永遠有新東西可以看,永遠有下一則貼文。但好的睡眠需要無聊。需要單調的睡前儀式。當你的大腦習慣了無限的新鮮感,安靜就變得難以忍受。
我覺得我因此沒有發揮我應有的潛力。我在 也許我們都是被埋沒的天才 裡面寫過:
想像一下:牛頓玩著手遊、畢加索沉迷追新番、莫札特整晚刷劇的樣子。如果當初那顆蘋果砸到牛頓頭上時,他正盯著手機螢幕,今天的科學進展會不會完全不同?
幸運的是,這沒有發生,因為他們生活在「無聊」的時代——一個連電視都沒有,必須自己創造樂趣的時代。也許正是這種無聊,成就了他們的天才。
那我們身邊是否有無數潛在天才被這個時代淹沒?在開發無數娛樂的渠道的同時,我們是不是也因此影響了人類整體的創造力?
我基本上不會成為改變世界、名流千古的牛頓、畢加索、或莫札特。但至少,我可以嘗試讓自己的生活變得無聊一些,少消費一些無窮無盡的內容,成為自己生活的創造者,而非被動的消費者。
知道陷阱在哪裡,不代表你不會掉進去。
我不想再當這樣的人。不想再被設計好的系統牽著鼻子走。
唯一的方法是離開賭場。就像我不再投資個股一樣。
Meta 只是資本主義下的產物
寫了這麼多,我需要補充一句公道話。
Meta 不是壞人。裡面的同事都是聰明、善良的人。公司福利好到像 Disneyland,薪水高,三餐好吃,連衣服都幫你洗。
我以前在墨西哥出差時,看到當地小企業老闆眼眶泛淚地感謝 Meta,願意免費提供這麼好的服務給他們。社群媒體和商業工具對他們來說是救命繩和衣食父母。
問題主要在於,Meta 的商業模式決定了它必須服務股東,而不是用戶。
這不是邪惡,這只是我們所生活的資本主義世界。
看看市值最大的那幾間公司——Google、Meta、Amazon、Netflix、Apple——他們都在爭奪同一樣東西:我們的注意力。諷刺的是,我們一邊投資這些公司,一邊被這些公司收割。股價漲了,我們的時間也沒了。
但理解這點之後,我選擇不再參與。
當一個少數派
你會點進這篇文章,表示你對「減少使用社群媒體」這件事有興趣。
不如趁這個衝動,試一下。
當個奇葩或卓越的人,就是要做 99% 的人做不到的事。刪除社群媒體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還沒準備好刪除,至少保護好自己的隱私和專注力:
- 用 Firefox Container 開 Facebook,阻斷 Meta Pixel 追蹤
- 關掉所有通知
- 意識到每次下滑,都是在幫別人賺錢
- 意識到演算法不是在為你服務,定時下線
如果對這方面的內容有興趣的話,可以讀讀這些書:
- Stolen Focus(誰偷走了你的注意力)
- Anxious Generation(失控的焦慮世代)
- Digital Minimalism(深度數位大掃除)
或者,問自己一個問題:
你上一次因為社群媒體而真正地感到幸福快樂,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所以我離開了。
P.S. 講那麼多 Meta 只是因為我曾經在 Meta 上過班。我其實覺得 Google 更可怕。無奈它的護城河(YouTube、Google Maps、Gmail、Docs、Sheets,還有現在的 Gemini)實在太強太方便了,我到現在都沒辦法 degoog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