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城裡只有一家翻譯社。後來因為一場大吵,員工分成兩派,互相砸了對方的桌子,撕了對方的稿子。吵到最後不歡而散,一派留在原地,一派搬到對街開了新店。一家在東街,一家在西街,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起初兩家翻的東西還差不多,畢竟當年的詞庫是共用的。但時間久了,新東西不斷進來。每出現一個新概念,兩家都要各自想一個譯法。
有一天,一種城外的新發明傳到城裡,東街率先把它翻成「光影盒」,翻譯得簡潔又傳神,連西街員工都覺得好。
隔天西街的主管召集全體開會:「東街已經叫它光影盒了。」
員工點頭:「對啊,翻得不錯。」
主管拍桌:「所以我們不能用。」
員工愣住:「為什麼?翻得好就用啊。」
主管冷笑:「翻得好不好不是重點。重點是不能跟他們一樣。從今天起,我們叫它『映像匣』。」
員工們面面相覷。映像匣不如光影盒順口,但沒人敢反對。
幾年後,另一樣東西進城,這次西街先翻,叫「速寫筆」。
東街主管得知後,當天下午就發了內部信:「西街叫速寫筆,我們不能跟進。改叫『疾書器』。」
有員工小聲說:「速寫筆比較順。」
主管瞪他:「你是不是西街派來的?」
日子一久,城裡出現了奇景。同一樣東西,東街叫A,西街就一定叫B。誰先翻不重要,誰翻得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一樣。一樣就是輸了。
於是兩家翻譯社花了大量時間,不是在想怎麼翻得更好,而是在想怎麼翻得更不一樣。
東街有個老員工,寫報告時用了一個詞。那個詞其實兩家分家之前就在用,爺爺輩的檔案裡到處都是。但這幾年西街用得比較多,東街就默默把它劃進「西街用語」黑名單。
老員工不知情,照舊用了,年輕主管衝過來罵:「這是西街的詞!你怎麼可以用?」
老員工翻出三十年前的舊檔案:「你看,分家之前我們就這樣寫了。」
主管看都不看:「以前歸以前。現在他們用,這個詞就是他們的。我們不能沾。」
老員工問:「那這個詞誰先用的?」
主管想了一下:「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誰在用。他們用得多,這就是他們的詞。」
西街那邊也一樣。有個詞西街老員工從小用到大,後來發現東街也這樣說,西街主管立刻宣布:「這個詞被東街污染了,以後改用別的。」
員工問:「可是這個詞我們小時候就在用啊。」
主管揮手:「過去不算。現在他們在用,就是錯的。」
兩家翻譯社各自培養出一批死忠客戶。這批客戶不只自己堅持用「正確」的詞,還有任務在身。
東街的客戶聽到朋友講話夾了一個西街用語,會立刻打斷:「等等,你剛剛說『速寫筆』?這是西街的講法。我們這邊叫疾書器。」
朋友愣住:「可是大家都這樣講啊。」
東街客戶搖頭:「大家錯不代表你也要錯。」
西街的客戶在街上看到有人講「光影盒」,會立刻拿出一篇文章,標題寫著《十個你以為沒問題、其實是東街用語的詞》。
有人說「可是光影盒真的比較好懂」,立刻被圍上來:「習慣不代表正確。」「你被同化了。」「該醒了。」
兩邊的客戶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義的事。糾正一個朋友、傳一篇文章、寫一段罵人的話,都是在守護什麼重要的東西。至於守護的到底是什麼,他們講不太清楚,但他們知道對方是錯的。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東街的客戶會偷偷讀西街翻的小說,因為那邊的文筆有時候更靈動;西街的客戶會偷偷看東街翻的詩集,因為那邊的選材有時候更有味道。讀完之後,他們把書藏在抽屜深處,第二天繼續上街糾正朋友。他們罵對方罵得最兇,看對方看得也最勤。沒有對方,他們連今天要罵什麼都不知道。
城裡偶爾有人說:「東街這個詞翻得好,西街那個詞翻得準,兩個都用不行嗎?」
這種人會被兩邊同時撲上來。東街客戶說他「親西街」,西街客戶說他「媚東街」。兩派吵架時水火不容,碰到這種人卻意外地團結,一起把他罵成牆頭草、沒立場、不知道自己是誰。
被罵的人通常不再說話。不是被說服,是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被罵得更兇。
有些人想出了辦法。遇到爭議的詞就不翻了,直接用城外的原文夾在句子裡。光影盒、映像匣都不講,講lightbox。速寫筆、疾書器都不講,講quickpen。
城外的詞他們本來不熟,但用起來反而省事,東街挑不出毛病,西街也挑不出毛病。那不是「自己人的詞」,沒什麼可爭的。
於是城裡的話講著講著,每隔幾個字就要用一下外文,繞過一個個的地雷。
某個晚上,東街和西街的主管,各自在辦公室寫內部備忘錄。
東街的標題是:《論翻譯的純正性,我們為什麼不能被西街同化》。
西街的標題是:《論翻譯的純正性,我們為什麼不能被東街污染》。
兩份備忘錄加起來六千字。
他們沒發現,這六千字裡面用到的詞,有九成以上是一樣的。
他們也沒發現,這些詞,三十年前本來就是一起發明的。
